汪曾祺散文选:关于《受戒》

 散文     |      2020-10-11 08:40
我没有当过和尚。   我的家乡有很多大大小小的庙。 我的家乡没有多少名胜风景。 我们小时候经常去玩的地方,便是这些庙。 我们去看佛像。 看释迦牟尼中国古代散文,和他两旁的侍者(有一个侍者岁数很大了中国古代散文,还老那么站着,我常为他不平)。 看降龙罗汉、伏虎罗汉、长眉罗汉。 看释迦牟尼的背后塑在墙壁上的海水观音”。 观音站在一个鳌鱼的头上,四周都是卷着漩涡的海水。 我没有见过海,却从这一壁泥塑上听到了大海的声音。 一个中小城市的寺庙,实际上就是一个美术馆。 它同时又是一所公园。 庙里大都有广庭、大树、高楼。 我到现在还记得走上吱吱作响的楼梯散文,踏着尘土上印着清晰的黄鼠狼足迹的楼板时心里的轻微的紧张,记得凭栏一望后的畅快。   我写的那个善因寺是有的。 我读初中时,天天从寺边经过。 寺里放戒,一天去看几回。   我小时就认识一些和尚,我曾到一个人迹罕到的小庵里,去看过一个戒行严苦的老和尚。 他年轻时曾在香炉里烧掉自己的两个指头,自号八指头陀。 我见过一些阔和尚,那些大庙里的方丈。 他们大都衣履讲究(讲究到令人难以相信),相貌堂堂,谈吐不俗,比县里的许多绅士还显得更有文化。 事实上他们就是这个县的文化人。 我写的那个石桥是有那么一个人的(名字我给他改了)。 他能写能画,画法任伯年,书学吴昌硕,都很有可观。 我们还常常走过门外,去看他那个小老婆。 长得像一穗兰花。   我也认识一些以念经为职业的普通的和尚。 我们家常做法事。 我因为是长子,常在法事的开头和当中被叫去磕头;法事完了,在他们脱下袈裟,互道辛苦之后(头一次听见他们互相道辛苦”,我颇为感动,原来和尚之间也很讲人情,不是那样冷淡),陪他们一起喝粥或者吃挂面。 这样我就有机会看怎样布置道场,翻看他们的经卷,听他们敲击法器,对着经本一句一句地听正座唱叹骷髅”(据说这一段唱词是苏东坡写的)。   我认为和尚也是一种人,他们的生活也是一种生活,凡作为人的七情六欲,他们皆不缺少,只是表现方式不同而已。   一个偶然的机会,我在一个乡下的小庵里住了几个月,就住在小说里所写的一花一世界”那几间小屋里。 庵名我已经忘记了,反正不叫菩提庵。 菩提庵是我因为小门上有那样一副对联而给它起的。 一花一世界”,我并不大懂,只是朦朦胧胧地感到一种哲学的美。 我那时也就是明海那样的年龄,十七八岁,能懂什么呢。   庵里的人,和他们的日常生活,也就是我所写的那样。 明海是没有的。 倒是有一个小和尚,人相当蠢,和明海不一样。 至于当家和尚拍着板教小和尚念经,则是我亲眼得见。   这个庄是叫庵赵庄。 小英子的一家,如我所写的那样。 这一家,人特别的勤劳,房屋、用具特别的整齐干净,小英子眉眼的明秀,性格的开放爽朗,身体姿态的优美和健康中国古代散文,都使我留下难忘的印象,和我在城里所见的女孩子不一样。 她的全身,都发散着一种青春的气息。   我一直想写写在这小庵里所见到的生活,一直没有写。   怎么会在四十三年之后,在我已经六十岁的时候,忽然会写出这样一篇东西来呢?这是说不明白的。 要说明一个作者怎样孕育一篇作品,就像要说明一棵树是怎样开出花来的一样的困难。   理智地想一下,因由也是有一些的。   一是在这以前,我曾经忽然心血来潮,想起我在三十二年前写的,久已遗失的一篇旧作《异秉》,提笔重写了一遍。 写后,想:是谁规定过,解放前的生活不能反映呢?既然历史小说都可以写,为什么写写旧社会就不行呢?今天的人,对于今天的生活所过来的那个旧的生活,就不需要再认识认识吗?旧社会的悲哀和苦趣,以及旧社会也不是没有的欢乐,不能给今天的人一点什么吗?这样,我就渐渐回忆起四十三年前的一些旧梦。 当然,今天来写旧生活,和我当时的感情不一样,正如同我重写过的《异秉》和三十二年前所写的感情也一定不会一样。 四十多年前的事,我是用一个八十年代的人的感情来写的。 《受戒》的产生,是我这样一个八十年代的中国人的各种感情的一个总和。   二是前几个月,因为我的老师沈从文要编他的小说集,我又一次比较集中,比较系统地读了他的小说。 我认为,他的小说,他的小说里的人物,特别是他笔下的那些农村的少女,三三、夭夭、翠翠,是推动我产生小英子这样一个形象的一种很潜在的因素。 这一点,是我后来才意识到的。 在写作过程中,一点也没有察觉,大概是有关系的。 我是沈先生的学生。 我曾问过自己:这篇小说像什么?我觉得,有点像《边城》。   三是受了百花齐放的气候的感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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